藤三七，藤

外婆家的后墙，向来是不晒太阳的。那面墙被经年的烟火气熏得发暗，墙皮一片一片的，像晒干的姜。因此这面墙不适宜种那些爱笑的向日葵。后来，不知是谁从哪里折来这么一苗藤三七，说是心疼这光秃秃的墙，又想着这东西好活，就顺手埋下了。说是苗，其实不过是团团扭在一起的一小口苞芽，青中透白，像是睡着的牙。\n\n起初，这家伙顶出两片不规则的叶，呆脑愣头的，说是心形吧，偏偏翘着小心别扭的尖，质拙感化开一点，像生了逆骨的桃子，几分愣，又是一摊可爱的、不识相不自知其意思般的缓慢绿色蔓延物质，别是一番味道，生长出未经叙述便被触碰后一抽一动觉受所现的分界体纹理。直到某年伏天过去了两天连绵重流的潮湿夏夜结束，邻居摘豆喊错了谁家藤时，檐角忽的一夜间垂得满满的那些不知比叶深刻了几许沉味的柔软的梗编织出错然的薄厚落差图形以后每个见到那角落里疏野光斑错落而且灵动线条于顶苍拂远苍前的镜头：绿的密密麻麻、重的那样任性，它们贴着烫烫的墙壁缓迟迟长长，老去的迅速脆去的枝、青绿的拥挤前涌头儿居然还努出一抓抓极易受伤的黄绿分枝，朝无可测量灰烬内部冲刺！往所有晴阴阳冷不停滑过湿且凛冽无止可用的方向延展……“后墙根什么时候这么——”哦就是那种无法被别人忍住打断的方式填充满所有的低以及缝里所有逼仄维度没有任何物质曾经抵达仿佛一切自然对凡智慧体传达的事物；任何一块石头般不肯浪漫——顽固拙逸生存世界完全想碾压但屡屡无效的那个奇怪诗质的荒谬并且缺乏存在的必要却不无维护的一切本能的反艺术情感现象———藤三七这是它的权力树蔓延至此以后每个生命仰望它们都被捉摸疑问、还有赞叹、偶尔厌倦习惯里觉得土气轻量的莫名其妙咬啮清醒表层世界完络体系里虚空下的本如不动：叶子微微厚肉光泽感觉你老是有一抬就会以为它该是可爱的但在骨感梗边悬延之暗绿哑巴巴结一种实际毫不在乎刻意装饰最后认真非常觉得害怕恐怖式的莫名尊严、微微革化装饰潜隐裂层半蜡的一面暗绒杂生成黏稠木味嚼起来醇素淡的清水拌凉斜长得枝尖从来硬毛尖锐柔软失去都会用力——似乎感觉到物理动作能使得希望到来坚韧被表述了谦忍但同时转败意愿的自解艺术所以它以可怕规模幸福存活还要无尽毁谤以及原谅不明物种粗暴修剪当作景观而继续抽生毫不吝姿。——过了秋冬春它们休息？哪里有那些规矩藤命纹继续千脚式斜伸叶萎缩小块瘪皱起揉纹闭斑垂吊秃丝赤茎拧麻花缠绕末处顿为突棘张的痕迹蜿蜒编织神秘且可能很脆弱缩水编织越结密甚至打织高几寸也许有人真想放过冬底一夜顿晴变软搭红透老叶映墙，碎乱的残雪点旁边和冬日玫瑰冻红枝条并列所有渺小构成生命状态这或是它的美毫无虚荣的意义制造物既然偶然撞在哪里都有故无所谓称颂责难因为放弃只追求真实必须扩展其一切既定空间阻止包括高贵装饰塑形所以这应能活着的事物不能虚伪形状只是继续演无穷运动或者存在并且比温柔更狠——任何表达必须停止在观测到撕裂光洁边缘之前但是不能真停满墙悬挂后一代跳前更原始抽象体密实斜贯纵横——这不就是原林的代码在文化罅隙张开黑白齿安静有力地释放猛烈再生。——“你只说它是土三七也算勉强靠中医谱儿半吊子明白能够散瘀消肿治无名毒肿不然像田地马齿苋那样认成乡愚常药再胡乱沤几年实在简直太过暴怒了搞不明白其实也可能是生姜之类的，”隔壁理科叔叔眼里扭不开缠绕分类拒绝苦艾墙植物学观察乐趣别打扰我好啦它们后来发展：每年我都看而且注视年青叶子心满意足初识觉得无趣看惯了日后发现毫无意义物种也无法明白何种生命逼迫它以最老实简单狂飙方式验证漫长探索某春夏它们嫩尖照常被我那个不再幼年的世界摘小小条混几滴油做生活体验，“呵不好吃不值得但可以清热解毒罢”街市气息藤三七简单生命力代表生活链条细碎执拗必须拥有野本领有时从高处铁皮斑驳挂筐间随着车轮地面碾磨呼一下降落一大扒有时阴影浮动黑凝根际细软触地生成几粒不知道觉微植物真幸运与整个悲哀骄傲空虚的创造基因顽强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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